2015年12月23日 09:02 來源:中國青年報 【打印】

從2004年擔任海南省政府采購中心書記、副主任開始,席傳亮已經在采購中心度過了近12個年頭。這讓他成為中國擔任政府采購中心主任時間最長的人。
用席傳亮自己的話說,他這11年多,都在專心替政府花錢。
“替政府花錢的,怎么樣也比不過替政府賺錢的。”從采購中心副主任再到2007年擔任一把手,席傳亮感覺民眾對于政府采購工作的認識,很不夠。
席傳亮20多歲時就做過國企廠長,經歷過農干校、鄉村教師的生涯。他笑說,如果一個人拯救一個瀕臨倒閉的工廠,給工人發工資,人們會說,這個人好厲害。但如果這個人為政府節省了上億元資金,反而會有很多人直接質疑,花錢的過程一定有腐敗。
曾經曝出的天價采購,“兩千元iTouch做優盤”“中石化天價吊燈”“中石化百萬元買酒”等,都為政府采購這項帶有神秘色彩的行為,賦予了可供遐想的空間。
“連曾經的一位副省長都和我開玩笑說,‘誰中標還不是你一句話的事!’”席傳亮無奈地說。
事實上,這條可松可緊的權力邊界,很大程度上,還是要看相關工作人員的自覺和敏感。席傳亮很明白,在政府采購的“潛規則”變成“顯規則”之時,工作人員是否懂得分權、放權,于公是保證公權力不被褻瀆,于私,是避免自己面臨巨大的誘惑,是保護自己的一種方式。
他親眼見證過權力的誘惑讓人踏入深淵。他的上一任,上任兩年便落馬,因受賄罪判刑11年。“當時覺得他的工作狀態有點不對勁,所有的審批權都在一個人的手里,不下放。”那時還是做副主任的席傳亮暗自告訴自己,不要給自己和同事這樣的機會。
席傳亮顯然對人性不夠信任。他不僅不夠相信自己的員工,也不夠相信自己。他上任之后,廢除了曾經一個人操作采購項目全程的模式,改為分段式管理操作法。各職能相互分離,相互制約,相互監督,從源頭上杜絕商業賄賂。
因為,“一個人是說了不算的!要各個環節都通過才行”。
分段管理實施后,最先經歷的反對不是來自招標單位的,反而是內部的。招標單位和企業也有不滿。席傳亮說,阻力來自于可能觸動了既得利益者的利益鏈條。曾經“打通”的關系,現在一個人說話不作數了,尋租鏈條斷了。
在這個高危的行業里,席傳亮說,他三分之一的工作都用來應對各種各樣的調查。因為觸及到某些人的利益,各種“告狀”從沒停止過。
席傳亮對告狀和調查已經習以為常,因為在2009年,他受到了一次“洗禮”。
2009年4月20日,海南省監察廳執法監察室的工作人員,來到了海南省政府采購中心,宣讀了《對席傳亮的嚴重違紀問題予以立案》的決定書。
“我聽后,一度暈眩,心如刀割,無比痛疾。”席傳亮在9天后寫給時任海南省紀委書記王為璐的親筆信中這樣說。
讓審查部門和同事沒有想到的是,被停職接受調查的席傳亮,仍然每天堅持去辦公室,和往常一樣上下班。
“我是清清白白的,我不怕接受檢驗。他們愛怎樣查就怎樣查。”時隔6年,席傳亮這樣解釋當時的行為。
調查中,席傳亮的愛人被叫去問話。調查組還去了讀初三的小女兒的學校,向老師詢問了她的家庭情況。
2010年,為期一年的調查結束了。席傳亮“清清白白”地重返省政府采購中心主任的工作崗位,信心十足。
“這次調查讓我更有自信了。我對我的下屬布置工作時非常有底氣,同時我對組織也更有信心,組織不會錯怪一個好人。”席傳亮說。
其實,在接受調查的過程中,他也后悔過,為什么不在之前有機會轉崗的時候就離開采購中心,就不用受這個冤枉氣了。
席傳亮覺得,雖然只是個處級的省政府采購中心,但海南的做法,在全國的政府采購行業中都算領先的。
而他并不認為自己有能力,將這個做法推廣到全國,甚至沒能力,在海南將他的做法形成長期制度。
1998年開始,我國許多推行政府采購試點的省(區市)先后建立了隸屬于財政部門的政府采購中心,執行本級政府的統一采購任務。自2003年《政府采購法》實施以來,各級財政部門與各級政府采購中心逐漸脫離了隸屬關系。
換句話說,各個省都正在且必須用自己的方法探索該省的政府采購辦法。
隨著經濟的發展,政府采購份額逐年增加,從事招標代理業務的公司隊伍也在不斷壯大。
席傳亮介紹,海南省2014年的政府采購份額約為40億元,經過政府采購中心的約為7億元,其余30多億元都是由100多家社會代理機構完成。
2003年元旦《政府采購法》的落地,使得社會中介機構、招標公司有資格參與采購。這是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型過程中的嘗試,初衷也是為了讓市場在經濟活動的各個環節都能釋放活力。
據席傳亮的了解,目前,全國大大小小有幾萬家從事招標代理業務的公司,這支隊伍每年還在不斷壯大。
這是一直讓席傳亮憂心的事情。他說,由于缺少有效的監督和管理,社會中介機構為了能承接更多采購項目,從中獲取代理費用,會鉆政府集中采購不健全的空子,與采購人建立尋租鏈條。
“政府采購,用的是納稅人的錢,沒道理再從其中賺錢。”席傳亮說,社會代理機構的行為本身,就是對采購事業這項公權力的顛覆。
“我在2010年就寫過一篇幾萬字的論文《政府集中采購若干問題的思考》,曾把論文送給一些領導,估計有些領導看也不看就直接扔進了垃圾桶。”他說。
席傳亮的論文寫了35頁A4紙,遍數政府采購的問題,他甚至得出最為悲觀的認識:由于我國現行《招標投標法》、《政府采購法》兩部政府采購的法律,我國現行的政府統一采購制度形同虛設。
席傳亮說,中國的《政府采購法》借鑒了西方發達國家的政府采購法,但無論美國還是歐洲的主要國家,政府采購均沒有下放給市場,而是作為一項公權力由政府控制,政府授權采購中心依法和市場打交道,而不是讓各個職能機構自行與市場打交道。
在中國,席傳亮看到的卻是一些集中采購的異化。“有的社會中介機構為了滿足采購人進行權力尋租的欲望,為了能夠拿到高額的代理費用,將供應商濫竽充數的產品提供給政府部門,招標公司通常會在供應商與采購人之間不斷地穿梭。”
“羊毛還是出在羊身上,最終受到損害的是每一個納稅人的利益。”席傳亮說。
不光是社會代理機構,席傳亮所在的政府采購中心,仍然會收取法律規定的業務費用,再上交給財政。這也是席傳亮感到矛盾的地方。一方面,政府采購中心要不以利益出發, 為政府采購找到合適的產品和服務;另一方面,要與社會代理機構為同一塊蛋糕競爭。
更何況,席傳亮身為公共資源交易服務中心的主任,又身兼監督招投標項目的職責。
2014年6月,海南省成立公共資源交易服務中心,和海南省政府采購中心一起,由海南省政務中心管理,兩塊牌子一套人馬,席傳亮則成為兩個單位的一把手。
作為受監督的一部分,又去負責監督,席傳亮曾提過對政府采購監督辦法的改革方案和意見, 但尚未獲得通過。
即使政府采購工作如履薄冰,但席傳亮的個人愛好仍未放棄。
他花了8年時間,寫完并出版了《三國領導藝術》,書加印了幾次,發行數萬冊。著名文藝批評家謝冕為他寫序。如今,他還計劃出本關于《紅樓夢》的書。
對于退休后的生活,他很期待。兩個女兒可能已經成家立業,但席傳亮并不期待做一個和藹的外公。
他希望退休的日子被作曲、三國、鋼琴、寫作等占據。也許他還會重返老本行,開個工廠,做技術廠長。最重要的,他終于有時間學“有用的知識”了。
但眼下,席傳亮最焦慮的,是希望立刻就有一套完整的政府采購方案,用最少的錢辦最多的事,又能在監督下合法辦事。
“很難。”席傳亮大段地說完自己的暢想后,補充道,“我知道會有這么一天,一定有這么一天。但是,誰都不知道,這一天什么時候會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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